院外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，一行人叫囂著踏了進來。

為首的是夜玄瞳昨日見過的碧釵，她戾氣沖天，驕橫地將堵在門口的醉醺醺的宮女朝一邊撥開。隨後，華貴衣冠打扮的張婉清跟著走進來，她娉婷蓮步，身姿裊娜，儀態萬方。她清冷地朝酡顏之相的宮女們一瞥，宮女們嚇得魂飛魄散，渾身氣力好似被人從腳底板抽走，人綿軟無力。

“還不快走！待在這裏是不是等著娘娘責罰？”碧釵朝她們厲聲呵斥著。

宮女們聽了這話，立馬朝院外奔去，險些沖破院門。

夜玄瞳也跟著疾步走去，她清楚進東宮是來找張婉清，不想卻被把門的小太監耍了，現在若被她看見，她會不會醋意大發，這真說不準。

碧釵的小細眼甚是尖銳，見她從眼皮底下閃過，立馬跨步上前拽住她，將她朝張婉清面前推搡著，唇角掛著一抹陰冷的笑。

張婉清看向夜玄瞳，先是一驚，隨即唇角向兩邊一扯，扯出淡淡的笑，笑得造作虛偽。她柔聲說道：“擷玉，你可來了，剛才我還在念叨你是不是不願來呢，來了就好。你……你怎會走到太子院落來的？難道進門沒人給你引路？”

“這怪擷玉，擷玉進來後沒顧著問，只急急走，無意間闖到了這裏。”夜玄瞳低首沈聲說道。

“哦，無意闖進來的，那太子殿下也這麽認為嗎？”張婉清一邊說，一邊看向站立在旁的嵐。

此刻的嵐，人雖醉，但心智不醉。

他的眼微闔，眸底一縷幽光淺淺浮蕩，縱橫交織，參雜著覆雜情緒。他看向笑靨如花的張婉清，她的笑太過牽強，分明是強壓心頭怒火故裝出的。她不願在他面前落下臉，畢竟新婚，還需保持應有的端莊文雅，不失“淑女”雅號，這真難為她了。

“太子妃，擷玉不是東宮的人，她怎會跑到東宮來？”他並未回答張婉清的話，而是冷冷問向她。

張婉清聽了這話，臉上笑容頓消，本想將手裏刺球丟給他，看他如何處理，不想他卻將刺球拋了回來。她沒有立即作答，緩步朝夜玄瞳走去，牽住她的手，朝他走近。

她朝他瞥去一眼，松開夜玄瞳的手，半跪行禮說道：“本宮見擷玉乖巧可人，千伶百俐，起了私心想將她留在身邊，不知太子殿下可應允？”

嵐聽了這話，沒有驚也沒有喜，他朝夜玄瞳的眸看去，希望從她眸中窺獲什麽。她眸中流淌的是欣喜，他便應允，她眸中流淌的是不悅，他便不應允。可她的眸好似一碧藍天，幹凈得不落一粒纖塵，無絲毫情緒藏掖其間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，道：“這事由擷玉自個定奪，我不管這麽多。”

張婉清站起身，擡眸看向夜玄瞳，柔聲問道：“擷玉，你可願？”

夜玄瞳微微一笑，低聲說道：“娘娘若要我留在東宮，那我就留下。”

“太子殿下，你瞧，擷玉答應了。”張婉清掩面笑著說道，她看看臉色森嚴的嵐，又說，“太子殿下，縱酒傷身，您還需註意身子。臣妾剛才冒然闖入，不會攪了您的興致吧？若有，還望您多加原諒。現在我領擷玉回去，不打擾您了。”

張婉清說完，朝嵐作揖別過，牽著擷玉的手朝院外走去。

出了院，走出數步，張婉清立馬松開擷玉的手停下。她臉色驟變，布滿暗雲，一臉陰郁看向她。

她並不責怪她走錯地，此刻她心裏湧動的更多的是撕心碎骨的痛，昨日她見嵐匆匆離去，一夜未歸，次日他回來，一副失魂落魄樣，人好似被霜打過的敗葉。今日，他與宮女縱酒廝混，徜徉於麻醉渾噩的世界，她怎能不心痛？

若他心裏不裝心思，怎會此般落遢？

呵呵——

……

她對他情深似海，天地可鑒，而他為何不領情？

難道此生，為他愁白青絲，痛穿心扉，他亦不會愛她半分？

她倚墻側靠，淚眼婆娑，頭痛欲裂，半步難行。她使勁將淚憋回，輕嘆一氣，拎起沈重的腳朝前走去。

碧釵欲要跟去攙扶，被她揮臂擋下，她需一個人靜靜走，靜靜思考。

嵐不愛她，總有所愛之人。

她將擷玉安排身邊，便將他半顆心扣住，他不看她，總會來看擷玉，自然她便可見到他。擷玉來了，她自不會給她好臉色，但也不會太難為她，否則鐘情於她的嵐知曉，定對她懷藏恨意。

天沈沈，地暗暗，一場雷陣雨將至。

張婉清一行人加快腳步，剛到太子妃臥房，雨點如豆，從天砸下。

她黯然神傷，尋著房內的榻，綿軟躺下，閉了目養起神。

夜玄瞳佇立一側，未語，心裏沈沈，她清楚張婉清怨艾來源。其實不說她，換成隨便一個人，看到自己的夫君爛醉如泥，與一大群女人廝混，定暴跳如雷。她見到嵐，不慍不怒，至始至終帶笑而談，她真能忍。

“擷玉，你說這天變得多快，說暗就暗下來了。”張婉清有氣無力地說道，聲裏是無盡的惆悵。

說暗就暗了，她大約是說自己的心情吧？此刻，她愁腸百結，心涼如冰，她眸中可看到一絲幽亮？

“娘娘，這天也要入夏了，天易多變乃常事。”夜玄瞳低聲說道，話好似說給自己聽的，這生劫變對她而言亦如這入夏的天。

“擷玉說得對，天變乃常事，可人心若變，也叫常事嗎？”張婉清邊說邊扭轉身正坐榻上，雙眸赤亮如焰，幽怨如冥，直直看向她的臉。

“這……這，不知娘娘說的是誰？擷玉不敢妄加猜度。”夜玄瞳吞吐聲說道，她清楚她話中意思，為了她的尊嚴，她不會戳破。

張婉清冷冷瞟她一眼，歪著身子再次躺下，幽幽嘆氣說道：“唉，碧釵帶擷玉下去認認她的房，若雨停了，帶她將這東宮好好認認，不要再尋錯了地。”

夜玄瞳跟著碧釵走了出去，身後，張婉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，唇角掛著一抹陰冷的笑，這笑裏彌散著陰曹煞氣，濃結著地府怨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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